阎连科：你不是知识分子？

近日，著名作家阎连科带着新书《风雅颂》到上海书展签售。在主办方安排的讲座上，他聚焦“知识分子”大发议论。他声明：“我不是知识分子，我的精神状态和思考打击了现在的一些知识分子，这也可能是对当代中国整体精神状态的打击。我的写作可能恰好写出了当代知识分子这个状态。”他还对高校的知识分子提出质疑和拷问:“现在中国的很多高校的老师对我们的社会、文化、历史，不敢做任何承担，不敢有任何思考，不敢思考也就没有任何表达。”大有“怒其不争”的愤慨。

本人一向非常欣赏阎连科的思想触角，并觉得其代表了一代知识分子的本质特征：具有强烈社会意识及批判态度。但无论如何没有想到，能够操练风雅颂的阎作家居然羞于与知识分子为伍，将自己排除在这个群体之外，并以打击了这个群体为荣。不过，一个作家究竟属于什么阶层，似乎不以其一己说法为准，而应认定科学定义。

简单地说，所谓知识分子，就是从事脑力劳动的专业人才。细分地说，就是具有较高文化水平的，主要以创造、积累、传播、管理及应用科学文化知识为职业的脑力劳动者，分布在科学研究、教育、工程技术、文化艺术、医疗卫生等领域，是国内通称“中等收入阶层”的主体。查阅了阎连科的学历，他1985年毕业于河南大学政教系，1991年又毕业于解放军艺术学院文学系。尽管他军人生涯较长，但说他“具有较高文化水平”和“从事文化艺术领域”大抵不错。这些典型知识分子的外在标识，已经为他的身份命定，咋能说不是就不是了呢？

再进一步，倘若上述“知识分子”的定义太皮毛，是“见标不见本”的解释，那么，不妨认同如此定义的“真正知识分子”：应是一群受过相当教育、对现状持批判态度和反抗精神的人，他们在社会中形成一个独特的阶层。若依此标准，阎连科条条落实，更该归于此“独特的阶层”，属于真正的知识分子——似乎于标于本，阎连科都难以与“知识分子”了断。

当然我理解，他的本意是对现今知识分子的失望。只是开刀的对象用错了。很多中国有识之士也对“丑陋的中国人”哀其不幸怒其不争，对“国民性”的迟迟难变扼腕痛惜，但是他们不会因此而把自己排除在中国人之外。身为知识分子，同样可以对此群体“失望”乃至“打击”（阎连科语），同样可以实行“拯救”。令人诧异的是，阎作家在使用“知识分子”这个词语时，俨然改革开放前的思维和立场，完全不顾整个中国的人群正在“知识分子化”。至于对很多高校老师的拷问和质疑，阎连科也同样过于轻率和一概而论。依愚见，目前最有“承担”、“思考”和“表达”的人群，恰恰相当一部分集聚在高校，人文领域的尖端思考很多来自这个层面。阎连科对高校老师失望，而高校学者对作家创作的缺乏思想力度也颇多微辞。若论新近以来人文领域的建树，究竟是学者总体优于作家还是相反，我想很多有识之士自有公论。但无论如何，阎连科以此口吻对“高校老师”基本一竿子打死，窃以为是源于其对人文思想界的生疏所致，对人可以生疏，对思想发源地不可生疏，这是一个中国知识分子的常识所在。

本人有幸拜读了阎连科的部分大作，其新颖的角度和锋利的思考给我留下耳目一新的感觉，在当代作家中，他显然是属于有追求的思考型作家，可喜可贺。但是在阅读中，也常常会产生“缺憾”和“不满足”的感受：究竟是“勇气”问题，还是“思想深度”问题，我努力寻找答案。照阎连科的说法，“如果我真的有勇气，还可以把这本书写得更好一点，更震撼人心一些。把那些更深层的现实展示给读者。”这话固然不错，但我担心的却是，如果外部环境更好一些，他也把“勇气”表现得更为充分，而他的思想深度是否跟得上？我的担心不是空穴来风，在阅读他的作品时，时常有一种强烈的感觉：他对一些东西没有想明白，没有思考透，其作品中是而非的形象和表述曲折反应了他混沌的心灵空间；由于文学的特性，其晦涩不明的思考得以掩盖，但具有功力的明眼人能够看到其底气不足。这种底气，源于思想力后面的学识。其实一个伟大的作家最后都会一定程度的学者化，阎连科反感和拒绝学者化，其实是在给自己走向伟大自制障碍。

希望作家阎连科别在他的“阎版词典”里把“知识分子”当贬义词使用，这个看法很过时了。假如按此道路走下去，他的未来不敢看好。但愿阎作家对此“看法”予以“正解”。